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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征文】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你在哪里

来源:大同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短篇小说

“副班长,我一旦有了意外,你把我当月的津贴费和存折上的三十多元钱都取出来,还有这封信,连同我铺底下还有一身洗好的军装,一起寄给我老家,这信封上有地址。”

“开娃子”看看四下无人,停下推猪食的手推车,一边小声地说着, 一边把一个揉的皱巴巴的信封,急匆匆的塞进我的手里。

见猪舍那边有人影晃动,“开娃子”又弯起腰,吃力的推起几个装有满满泔水的猪食桶的手推车,一个人踉跄的消失在薄暮时分里。

这是公元一九七六年的深秋,辽西无尽山峦的深处,部队某处营房, 发生的一幕场景……

“开娃子”大名叫吴开明,四川省武胜县人,比我早入伍一年。体重也就百十来斤,个子刚够一米六。我原本应该睡上铺,但他看我个子大,上上下下不方便,主动和我调了过来。

他家里穷,父亲在原来的大队里(现在叫村)当干部,在“四清运动”时被拿下了。他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娘干不了田里活,有浮肿病。这些都是“开娃子”在站双岗时,(毛主席逝世时, 连队要两个人一同站岗)和我没事时陆陆续续时说的。

“开娃子”有很严重的痣疮,经常的便血,说话也总是皱着眉头,很少看见他笑过,几乎都是很沉默, 总爱一个落落寡欢地在一边儿发呆。

每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没一会儿,宿舍里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但我的床时不时的“吱吱”作响 ---- 上铺的“开娃子”总是在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觉。因为他只要是一接到家里来信,就愁眉不展。你不用问他,他都和你主动唠叨:四川今年又旱了、家中没粮断了顿、人都吃地瓜秧子度日、弟妹们要钱交学费、谁说刘少奇不好,人家能批给四川粮食、邓小平来了我们就有饭吃……

说说也就罢了,不料隔墙有耳,被人告密了。

原来炊事班有一姓尤的,有点跛脚,其父当时是某军分区的司令员, 所以, 这样的人才能当上兵。不过他因为脚的问题,不能上战斗班, 只好在炊事班做饭。一晃儿当兵也三、四年了,入党的问题还没有着落。在七十年代,这可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尤跛子为求进步, 也真有一手,他把“开娃子”平时所讲的话,凡是能与“政治”这两个字沾上边儿的,全部用小本子偷偷记下来,标注上时间、地点。一月黑风高夜, 交到连部去了。

当时正是“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之時,在军队的基层连队,居然还有人为刘少奇、邓小平翻案? 邓小平刚复出,也就罢了,说刘少奇好,这可非同小可。此事一路层层升级至师部,被师里列为了“阶级斗爭在连队的新动向”的表现。

师里马上就成立了专案组,派来了保卫科长、干事等一干人馬,由政治部一副主任坐镇指挥,宣布对吴开明实行停止工作,监督劳动。

至此,出现了文中开始的那一幕……

此时,连队如同一派黑云压城,人人噤言自危,个个步履战兢,互相戒备,如履薄冰。相互间谁也不想、也不敢说真话。专案组和连里大会动员小会发动,三令五申反复要求深入揭发吴开明的反动言论,我们每一个人,都被一种毫无保障的恐惧所包围着。

历来中国史上就有的“因言获罪”之说,以至于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师生为仇,兄弟相煎,战友诬告等等,在清代文字狱之后,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大山深处的营房里,又如此狂热的上演了一出现代版。

是夜,连队饭堂里挂了几个二百瓦的电灯泡,靠墙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深挖狠批反动言行大会”。惨白的灯光下,“开娃子”被两个壮汉押着,弯腰低头的站在前面,被撕掉了领章、帽徵,只有一脸的虚汗和苍白。

一河南兵,脸儿憋得通红,估计是从晚饭到现在一直是在打着腹稿,猛然站起大吼:“邓小平,你要老实交待!”过于激动,一走嘴把吴开明说成了邓小平,引来四下一阵阵窃笑。我也想笑, 但不敢笑出声来。憋的肚子有些痛。

那个发言者,自知口误而颜面无光, 同时,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子午卯酉来,干脆跳到前面去,用力的抽了“开娃子”一记耳光。

血,顿时汩汩的顺着“开娃子”的嘴角流了下来……

发言的一个接着一个,大概中心无非是:吴开明什么时侯、说了什么,云云。

我真的很惊叹人们落井下石的功夫, 平时看起来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怎么一到关键时刻, 你在什么时候、怎么说的、都谁在场, 全都记得一清二楚,还能一五一十的全盘端上来。

记得武汉军区原司令员陈再道在京西宾馆挨批斗时,斗争会开了七个小时,陈再道也弯腰七个小时,会间休息时又遭到服务员一阵拳脚。陈再道见康生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神情冰冷,一言不发,以为是康生不满这种搞法,曾大声呼救道:“康老,康老,我是放牛娃出身,快六十岁的人了,念我革命四十年,你说句话……。”康生倒是说话了:“你陈再道不要摆老资格,不要以为毛主席叫你是同志,你就不是反革命了。”

一个善良的人, 在遇难时, 往往会向他身边的人求救, 而呼救者企盼的施救者, 却用更加恶毒刻薄的语言和粗暴的动作将其希望彻底粉碎,将自己的人性彻底扭曲, 将烧向他人身体的烈火再添薪炭 ---- 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批斗会如此这般的开了好几次, 没有开出什么结果和深挖出什么来。只是连队养的几十只鸡少了近半,因为隔三差五的要招待专案组那些人。

此后,人们每天都会看到“开娃子”拖着瘦小的身躯,推着沉甸甸足有近千斤泔水的手推车,几个“看守”随后,在长长的山坡上,往返晃动的身影……

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个黃昏,“开娃子”突然回宿舍来收拾东西,身后也没有了看押的人,他也戴上了领章、帽徵,原本苍白的脸上,显的红彤彤的,人也有了些精神。

“我的事,师里最后批我按复员处理了,所有的材料都不装档案了,一会的火车, 指导员他们送我回去。”“开娃子”像是对大家说, 也像是对自已说。

要回家了,开娃子有点兴奋。我马上找出还没来得及寄出、他要我寄给他家的东西,一古脑儿的塞进他的手提袋里,提包太满,那身旧軍装实在塞不进去了。

院子里大解放汽车嗽叭催响,“这身衣服留给你做记念吧。”“开娃子”不无留恋的对我说。

嗽叭声再次响起,“开娃子”翻身爬上车,一个人站在高高的车箱上,在向我们挥手告别,眼圈有些红了。院子里也挤满了送行的人们。驾驶室里,指导员和那个河南兵也是一脸严肃地坐在里面,他们两人是要送他回四川的。

马达轰鸣,我心里一阵阵发酸,而汽车一溜烟儿的就消失在沉沉的暮霭里……

“开娃子”就这样回乡了。

“别指望光宗耀祖,荣归故里,就这样复员也好,起码在个人前途上不会有什么影响。”入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胡思乱想着。枕边,那身泛白了的旧軍装静静的躺在那儿,我的上铺却已是人去铺空……

大约过了十天左右,指导员和那个河南兵有些得意的回来了。听连里人说:“开娃子”是开除军籍、开除团籍、遣送回乡处理的,他们一到了县安罝办,就把他的领章、帽徵撕下来了。原来,为了让他在路上听话,才编出开头那一番话来哄骗他的……

我的后脊梁骤然的一阵阵发凉,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和前途,在一个处处以政治高度为度量的社会里, 只是因为几句话,几句现在听来句句都是真话, 就如此荒谬的给断送了 ---- “开娃子”他今后不会被分配工作,婚恋、家庭、子女以至一生不但会受到影响,也会遭人白眼而永远的罩上阴影。

---- 坐镇者政治部副主任, 那个“副”字去掉了, 顺利的扶了正;

---- 告密者尤跛子,“光荣”的加入了党组织,年底,心满意足的复员回家了;

---- 发言者、看守者、押送者河南兵,因此,受到了连队的嘉奖,并且提干当了司务长;

---- 旁观者我, 由于表现的不积极,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 不被组织看好。

时隔七年以后, 我也当上了这个连队的指导员, 每当我翻看起连史关于对这一事件的介绍, 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这一幕, 我的心里就会想:我的上铺兄弟,这些年过去了,你在哪里?过得怎样?

无论如何,我们的社会机制在逐步地健全,法制也渐入正轨,人的最起碼的权利逐步会得到保障。那个混沌的岁月毕竟过去了,人的良心、良知从此不会再度的泯灭。道德沦丧、人性扭曲的年代不会再来,也不能再来。“开娃子”们再也不会被秦桧一类的小人们封口、告密,从而被践踏了做人的尊严和人格,成为一个时代和社会的不幸和悲哀。

我常常以此在心里告慰自己,并希望人在他乡的“开娃子”也能够听到……

又是一个“八一”建军节来到了,这是一个所有军人和有过军旅生活的人们值得庆祝和怀念的日子,人们都会撷取自己那一段人生旅途中最辉煌、最壮丽、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发自内心的歌颂和怀念。但我们也不要忘记,同样的节日,对于“开娃子”们来说,是不是又凭添了几分苦涩?

三十八年了,曾经引以为自豪的经历或许变为一个个平淡的故事,刻骨铭心的感受或许变成一片片破碎的回忆。曾经的时代,曾经的军旅,无论多么浓墨重彩,都会成为蒙尘画卷,当你翻开往事,都会腾起扑面的灰尘……

写在后面:按照社团规定,这次八一征文,主编以上的社团管理层可以参加征文,但不参加评奖,为的是评奖过程中的公允。但我还是愿意以我的亲历、我的文字来纪念人民军队的这个节日 ---- 我就是想通过这些来告诉人们,那个混沌的岁月毕竟过去了,并且不会再来。

对一段历史的正确评价,你只有有了正确的历史观才有可能。一个历史事件的真正影响,或许只有多年之后的今天,影响历史评价的那些迷雾消散一些,才能够逐渐还其它的本来面目。

希望我的这篇文章,让人们庆祝八一建军节的同时,在热烈的欢庆和深情的怀念当中,多一份冷静的思考,以史为镜,观照未来。但这思考,毫不影响和有损于人民军队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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