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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乡】小梯田(散文)

来源:大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外国文学

那里没有悲伤,那里没有眼泪,那里有我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暖。那里有我最爱的人,那里有我心中的信仰,我会时常幻想那里的模样,可我告诉我,我还要坚强。那里就是天堂。

——题记

(一)

东地、南洼、北坡、上沟……这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如今只能在照片中翻看这些熟悉的地方,那是我的故乡,不,当我与父亲签下断绝父子关系的协议时候,背上行囊,远离那片故土,那已不再是我的故乡。

当父亲用决绝的态度,说出那些冰冷的话,对着家族父辈所有人的面,与我签下协议,把我的户口迁出,在家谱中除去我的名字,从此恩断义绝,再无来往之时。那一刻,也许是一种解脱,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看笑话的人可以一直笑下去,我的父亲可以不用再为我担心,因为我不再是他的儿子。

这样多好,解开了我心中的束缚,让我有足够的理由,足够的勇气去流浪天涯。背上行囊,走在路上,路旁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依旧面带微笑。离开村庄,一路向东,脚步仿佛在硬实的柏油路上踩下了深深的足迹。道路两旁的大白杨,挥舞着叶子,送我去远方,这一次真的是告别,一去不复返的告别。

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是东地,地里干活的村民们,见到我,还是向我问好,问我去往何方?我只是笑着告诉他们我要去外面上班。

脚步灌了铅,往前走一步,需喘几大口气,路程走了一半的时候,没有了足够的力气向前走,或许是有人拉扯着我的衣服不舍得让我走,或许是我真的没有力气走下去。

站在路旁歇息,右边就是小梯田,心中五味俱全。离开了柏油路,向南走,走到土路上,我知道那里不是镇上,只是我想看一下小梯田。

小梯田,自上到下,共四阶,与塞北的梯田相比,小的可怜,可是这个小梯田,却影响着我的人生。小梯田前面是山沟,山沟里一直流着水。蜿蜒曲折的小河,刚好包围了小梯田的东西南三面,而北面是山。都说这个地方风水很好,适合安葬,可我却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都不喜欢这个地方,而我却只对这个地方有感情。因为这里葬着最爱我的,也是我最爱的两个人。

自上而下,第二块梯田,葬着把我养育大的奶奶,那年我十八岁,那年,奶奶离开了我。第二个岭上隐隐可见一个土堆,那里葬着给了我生命的母亲,那年我才两岁,母亲离开了我。

如今的我,与父亲撇清了关系,再也无牵无挂,我也有足够的勇气去流浪。和父亲谈判的时候,我还能面带微笑,刚到小梯田,腿也不听使唤的跪在了地上,狠狠地,痛哭了一场,因为这里没人能看到我的哭泣。那一次,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的眼泪也不再流了,哭累了,神志不清的躺在了那里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对着奶奶和母亲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拿出手机拍下了小梯田,把照片保存好,就背上背包,去镇上坐车。这一次真的是别离,别去家乡,别去我的亲人。

我不怨恨任何人,父亲做的没错,因为他给了我生命,我不会对他有任何怨言。我只怪我没出息,给他丢尽了脸,他一辈子的名声都败在了我的手上。他这样做,没有错,错的是我自己。

就在那一夜之间,我变成了一名弃儿,无父无母的一名弃儿。坐上车,一直在傻笑,笑我自己。忽然看到窗外一位老奶奶牵着一位小男孩的手,随着车向前走,我的头往后转,直到他们消失在我的视野内。那一刻,忽然明白,我不是一无所有,我应有尽有,因为我还有生命。

(二)

那位老奶奶,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这个场景让我记忆回到从前,回到奶奶牵着我的手走在泥泞小道的年代。

两岁那年,母亲离开了我,当好多人都披麻戴孝的出现在我家的时候,当其他人都在哭泣的时候,奶奶把我抱在怀里,告诉我,母亲只是去了外婆家,很快就会回来的。

两岁,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在我最需要母爱的时候,母亲离开了,奶奶把我带到了奶奶家,接管了以后照顾我的大任。

父亲娶了后妈,我回到了原本就属于我的家里。可是在那个贫穷年代,吃饭就是一个问题的时代,再加上我调皮捣蛋,后妈打我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奶奶心疼我,就把我又接到她家,把每次姑姑回家带的好吃的都留给我吃,还管着我的学习。

上小学是在村里,虽然我调皮捣蛋,但是成绩一直都是第一。可我在学校隔三差五的就被老师留在学校,后妈对我不管不顾,奶奶每当放学的时候就会在家门口等我回去吃饭。

那天早上下着大雨,早读课上我又和同学们打闹,被老师留在学校,不允许回家吃早饭。奶奶问了路过家门口的同班同学知道我被关在了学校,就拿着早上刚蒸的馒头,带着雨帽,来到学校给我送吃的。当我还在教室发呆,为早饭发愁的时候,奶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裤子右腿上全是泥,那一刻,看着奶奶,眼泪立马涌了出来,跑着到了奶奶身边,奶奶抱着我,安慰着我,递给我早上刚蒸的馒头,说不用担心,你不回去吃饭,我就把早饭送来,还说雨下的太大,等到放学的时候她来学校背我回去。

站在走廊上,看着奶奶离开的身影,我吃着馒头,流着眼泪,看着奶奶走在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又摔倒了,雨帽也掉了,奶奶很吃力地用手撑着地,才站了起来,衣服都已湿透了。那天,我吃下去的不仅仅只是馒头,还吃了我流下的眼泪。

等到初中,我回到了属于我的家,后妈在家为我做饭,父亲去外地打工,我到两公里外的镇上去读书。每当我受到委屈,都会向奶奶告状,奶奶会替我打抱不平。奶奶总是把家里好吃的藏到柜子里,等我回去的时候,给我吃,我也会经常告诉奶奶我在学校的状况,我也会拿出我考试的成绩和奖状给奶奶看。奶奶总是很开心样子,然后奖励我很多好吃的。

奶奶对我和妹妹(叔叔的女儿)是最好的,妹妹比我小两岁,奶奶照看着我和妹妹,我俩关系要数最好的了。可是妹妹在四年级的时候,随着叔叔去到了县城上学,再加上叔叔家都是婶婶做主,因此,以后的生活里,很少见到妹妹。

初中时候,每当过星期天,周五下午我就会跑到奶奶家,去和奶奶说说话。每天下午奶奶都会搬个凳子坐在街道上和其她几位奶奶聊天,我回去的时候,就抱着奶奶的胳膊,听奶奶给我讲故事,然后畅想一下未来。夕阳西下,刚好照在我和奶奶的身上,我依偎在奶奶身旁,如今的我,总在脑海里回想这个画面,因为,我爱我的奶奶。

上了高中,回家的时间一直被压缩,一个月才能回去一次,回去的时候,就往奶奶家跑,不是惦记奶奶家的好吃的,而是想看看奶奶,看见奶奶,心里就是一种幸福。

随着时间的增长,奶奶的额头又添了几道深深的沟壑。高二的时候,奶奶的气管炎开始越来越严重,从我家,走到她家需要两分钟的路程,奶奶就要走十分钟,并且还要不断地歇息。节假日的时候,和往常一样,跑到奶奶面前,听她讲故事,听她对我的忠告……我还是抱着奶奶的胳膊,只不过,她的胳膊,越来越细了。

高中时候,奶奶病情越来越重,节假日回到家中,看到姑姑叔叔他们都在家,一家上上下下都围着奶奶。那时候奶奶已经站不起来了,需要姑姑们搀扶着,只能吃一些流食。我回到家中,要求照顾奶奶,冬天那么冷,吃凉东西对胃不好,八宝粥和米汤都要是温的才好,然后再一勺一勺的喂奶奶。奶奶一天吃得下半小碗饭就会让人感到高兴,可是半小碗饭,奶奶都吃不下去。奶奶喜欢吃香蕉,可是冬天冷,香蕉是凉的,我就把香蕉剥好,对着小太阳烤热之后喂奶奶吃,奶奶见我喂她,能吃半根香蕉。病情恶化的时候,奶奶需要氧气袋,才能让呼吸更舒畅,但是她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在奶奶身旁给她说话,讲我在学校的点点滴滴,说我的成绩,我还求着奶奶吃饭,她才能吃下一两勺粥,在她面前我尽力的微笑,但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蹲在家的角落里偷偷抹泪。

奶奶说要看我考上大学,因为俺们家族里面还没有一个大学生,还要看到姐姐出嫁,那是奶奶在病危的时候,说出的两个愿望。可是,奶奶没有等到那一天,只是十个月的时间,奶奶没有熬过。

高三的时候,为了高考,学校把时间安排的特紧。第二天就要过小年,也是学校期末考试,连续四天的疯狂考试,每天考试一套模拟试题,然后才放寒假。当天却接到妹妹从老家打给我的电话,当时我正在上自习,我躲在课桌底下接电话,她说她在老家。当她说她在老家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她很少回到家中,可是这次她却那么早回到了家中。她还没来得及给我说坏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了,当她告诉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愣了,我还给她说不可能,因为前两周我回去的时候,奶奶还是好好的。可是她把电话给了我父亲,父亲担心影响我考试,没有通知我,所以一直瞒着我。那一刻,我还是在课堂上,突然之间就放声哭了出来,吓到了所有的同学,然后跑出去给班主任打了电话,就回家了。

其他人都是欢欢喜喜准备回家过小年,而唯独我一个人回家奔丧。当我看到奶奶的时候,她再也看不到我了,摸着她冰冷的手。世界上最爱我的人离开了,那一刻,我哭成了泪儿,姑姑和妹妹在身旁陪着我哭,没有人安慰我,也不需要有人安慰我,因为我的心都已经空了,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只剩下了眼泪,把我眼泪流干是最好。

安葬了奶奶,我走到了母亲坟头,告诉母亲,以后她可以不孤单了,因为奶奶去陪着她了。

奶奶是2010年小年前一天离开的,而我是2011年夏天考上了大学,姐姐是2011年10月份结的婚。只是相隔不到一年,奶奶最终还是没有熬过那一年。我还说等我以后上班挣了钱带奶奶到大城市去玩呢,结果也成为了泡影,奶奶也没有看到姐姐身穿白色的婚纱。姐姐结婚前一天,我和姐姐走到了小梯田,分别把喜讯告诉了奶奶和妈妈。

遗憾终究是遗憾,但是我和姐姐过得很好,这也是对奶奶和母亲的回报。

(三)

小梯田住着一位给了我生命的人,那就是我的母亲。母亲离世的时候,我太小,对母亲根本没有任何印象。只是在亲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我母亲的消息,我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这也是我今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遗憾。

唯一能看到母亲模样的是一张黑白一寸照,表哥用素描把那张照片放大好几倍画下来,拿到我的面前,问我是谁的时候?我只是摇头,不知道她是谁。因为我对我的母亲没有一点印象。

如今过清明节的时候,每个大城市的火车站,或者是墓园都会有一个话吧,说出自己想对已故亲人说的话。其中在西安墓园,有位青年说他的母亲在他出生的时候去世了,他对他的母亲也是一无所知。他说他很想看看他是被一位怎样的母亲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他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当我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我坐在电视机前哭的稀里哗啦,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我特想念我的母亲。我想看看我的母亲到底长什么样,我也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以前回到村子里,总会有人说我家现在过得很好,姐姐嫁到了好人家,我考上了大学,如果我母亲在的话,多享福啊!是啊!我也很想让我母亲在我身边,因为后妈对我并不好,打我骂我是经常的事。我相信我的母亲肯定不舍得打我骂我,因为我是她的孩子。

如今还能听到很多人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可是对于这首歌,我只是知道名字,知道一两句歌词,但是我从来不会唱这首歌,因为我会在唱这首歌的时候,想念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有两次很想很想我的母亲,特别渴望见到她。其中一次是在那次新闻联播的清明节真情话吧中,听到西安那个青年说的话时,刚好也恰逢清明节,就特别想念母亲,另外一次是在初中时期。

在小学和初中时期,后妈对我不好,她只关心弟弟(与我同父异母),对我基本上就是不管不顾,打骂我的话,我就和她顶嘴。后妈打我,我打弟弟,然后后妈再打我,我打弟弟,就是如此循环,我们之间总是有打不完的架,也有吵不完的架。初二的时候,我是寄宿生,每当上自习的时候总会有好多走读生的家长来到学校门口接孩子。看到他们满脸幸福的样子,我就心生恼怒,可是我又不能怎么着他们,但是心中就会有悲伤,当这些悲伤挤压多的情况下,就爆发了。

那天下了晚自习,我又看到好多家长来班门口接他们的孩子,我就很渴望我的家长也来接我,可是我的父亲在外地打工,后妈也对我不理不睬,当时越想越委屈,就跑到了后面操场,在篮球架底下痛哭了一场。当时特想让我的母亲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很想看看我的母亲到底长什么样,我特想紧紧地抱着我的母亲。

哭过之后,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一直眨着眼,想起奶奶给我说,说我做的一切事情,母亲在天堂都能看到。当时就擦干了眼泪,在操场上转了一圈,就回到了宿舍。

(四)

奶奶给我说,其实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天堂。人活着的时候,就活生生的在人间。当人去世的时候,就会去到天堂。天堂的人会看到人间一切事物,天堂的人会关心着人间自己最爱的人,保佑他们。当人间的人过得不好,天堂的亲人就会担心他们,给他们托梦。

奶奶说,我的母亲最心疼我和我姐姐,所以她会在天堂默默地看着我俩,因此我就必须每天都要开心快乐。如果有人打我的话,她会偷偷跑到人间来收拾他们。因为天堂有天神,如果被天神发现母亲私自跑到人间,那就会严惩我的母亲。奶奶一直教导我,不要让母亲为了我而受到惩罚,因为天神的惩罚是非常痛苦的。

奶奶还说,人间到了晚上的时候,天堂也就看不到了人间所发生的一切。人间的人要睡觉了,天堂的人会给人间最思念他们的人托梦,人间的人想要得到的一切都会在梦里实现,这也是奶奶哄我睡觉最常用的办法。

当我上了高中,也算是脱离了家庭,在外面求学,遇到的磕磕绊绊和不愉快肯定很多很多,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和同学们打架,更不会和他们吵架,因为我担心母亲会因偷偷来到人间而被发现受到惩罚,所以我就每天微笑,微笑也成了我的标致。所有的辛酸苦辣都埋在心底,微笑面对生活。

成长,意味着我可以独立解决问题,当然,这两年和父亲有闹不完的别扭。每当有争吵的时候,父亲总是大骂我一顿,可是我真的没有做错,心里有说不完的委屈和难过,可是我还是微笑面对。当黑夜到来的时候,我会钻在被窝,抱着枕头,大哭一场,哭累了,就睡一觉,梦中会梦见我的奶奶和一位陌生的女子,不,她不陌生,她是给了我生命的母亲。第二天,依旧微笑面对生活,这是属于我的坚强,可是谁又能明白我微笑背后意味着什么?现如今也已经没人在乎了,我也习惯了微笑。

奶奶说的没错,真的有天堂。如今我一无所有,没有了家,没有了牵挂,可是我有最珍贵的,那就是我的生命。家人对我不再有任何牵挂,但是天堂里的母亲和奶奶会更加对我关怀,因为她们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如今的我,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应有尽有,我有生命,我有牵挂我的人,只不过奶奶和母亲是在天堂。我不能让她们为我担心,我更要坚强的生活下去,并且还要活得更加精彩。

昨夜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我梦见时光倒流,我看到了母亲的模样,梦见回到了乡村,看到了小梯田,梦见了我的奶奶,还梦见了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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