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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锦衣(散文)

来源:大同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唯美句子

(一)

我是个严肃的人,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漂亮的衣服。

早年,家父在部队上干,我很小就穿旧军装改小的衣服。1973年,部队换装,开始发的确良军装,我那时正好也长一傻大个,家父不知用什么手段,给我弄到了一件上装,正四号、四个兜的干部服。那件军装真漂亮,鲜艳的草绿色,还束了点腰,穿在我身上大小正合适。不是吹牛,当时我们那个县城就我一个人穿着全军刚刚换装的新军服,要知道,那年头,军装可是最时髦的服装啊!太威了,真是太威了!就为了这件军装,那年我差点去当了兵。

直到上大学我还穿着军装,大学四年,我穿了四年的军装,而此时,校园里已经开始流行喇叭裤了。

说到喇叭裤,我想起了我们班上有四个才华横溢的同学,平时的行为就像当时颇有争议的“跨掉的一代”,也就是今天所说的“另类”。某天他们心血来潮,一起上街各买了一条白色喇叭裤,然后肩并肩在校园招摇过市,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刚回寝室,班上的政治辅导员就找上门来,循循善诱地劝他们把喇叭裤脱了。轰动全校的“四条喇叭裤事件”后,校方专门出了一个规定,不准穿喇叭裤进教室。但我们班还有一个更先锋的同学,他身材奇瘦,他特别钟情喇叭裤,不但进大学后买的裤子全是喇叭裤,而且还把一条正常的裤子改成了喇叭裤。规定出来后,我们都很为他忧心如焚,晚上睡觉前,我们讨论过很长时间:某人以后这么办啊,他岂不是要穿在内裤去上课?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校园里流行起跳交谊舞,舞会上,比我们高一届的很多同学穿着一种很漂亮的、用一种叫开司米的毛线织的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一条黑色的直筒裤,衬得脖子修长,非常有青春气息。这种行头,以我们中文系的学生最多。没多久,整个校园里都是黑色高领毛衣,不过我发现大多数人都把这种毛衣穿在自家织的红红绿绿的鸡心领毛衣里面,只露出黑色高领而已,一打听,原来不过就是一个领子,下面用两条松紧带拉在腋下,这是上海人发明的。上海人在这方面有着别的地方的人所不可比肩的天赋,他们发明过可以伪装成衬衣的白领。假高领毛衣最大的好处是便宜,当时一件真正的高领毛衣那时要2、30块钱,而一条这样的领子才3块5毛钱。上海人真聪明。我和上铺立即到街上买了一条假领围在了脖子上。后来女同学发现了这个秘密,有一次我的上铺被她们奚落了一把——那时我很少和女同学讲话,所以特别重视女同学的评价。回来后,我和上铺都再也不穿这种古怪的领子了。

(二)

大学毕业我分到省城的一个机关,我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一条洗得发白的军裤,一双穿了四年、后跟磨得只剩下几毫米的军用凉鞋、挎一个军用挎包去报到,一时在单位里传为美谈。我调来深圳前夕,一些老同事还提起这件事,说:到深圳可要穿好一点啊,别给咱们老区丢脸。

参加工作那年我正好20岁,翩翩一少年,但我的工作性质不允许我穿得太新潮。参加工作以来我的服装基本是制服型:先是中山装,后来党和国家领导人都穿西装了,我们单位也给每个职工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从此我不再穿中山装,改穿颜色偏深一点的西装。

藏青色西装穿旧以后,我又买了一套700元的西装,这时已经进入上世纪的90年代初了。那时700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字。我穿着那套西装在单位里的每间办公室招摇过市,逢人就用非常地道的洋腔洋调报出那套西装的品牌,结果树大招风,很快就有好事者考证出那种牌子的西装是法国一同名酒店伺应生、外国人管他叫“WAITBOY”的人穿的工作服。

因噎废食,从此我不再相信名牌。我就换了一件面料像麻袋一样,口袋在外面的西装,花了450块钱。但卖衣服的那个女人——我记得是一个很胖的女人,一定是喝了不少像我这样的冤大头的血才长得这么胖的——指天划地对我打包票说,这是广东最流行的款式,广东的有钱人都穿这种衣服。她只卖450块钱是因为断码了,这么大件的西装只有像你(指我)这么大块头的人才撑得起来。你穿上去……哎呀呀(她眼睛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崇敬的神色),就像广东的房地产大老板!我于是马上变得像广东的大老板一样深沉矜持,掏钱的时候装作看都不看。等我出门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像当时我那个年纪的人一样用轻快的步伐走路了。我在脏兮兮的街头面无表情地踱着方步,眼睛若有所思地望望对面一栋烂尾楼,盘算用多少钱把它收购了,然后开一家西服店。反正我特别酷。

不过我在那盘桓了半天,直到已经沉不住气了,也不见原业主跑出来,哭着喊着求我赶紧连人带楼给买了。

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我再次很自信地巡回在我们单位的每间办公室。那天,正好有一个到中东劳务输出回来的建筑公司的领导在一间办公室坐,看见我身上的广东房地产老板穿的西装,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我们那工地的伊拉克监工就穿一件这样的西装,我当时眼馋得要命。

我的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三)

我后来买的衣服既不新潮,品质也不是太好,但只要穿上了新衣服,上至老总,下至食堂员工,都会分享到我的幸福,因为我的舆论工作做得很到位。在内地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我有很多时间到各个办公室去炫耀展览。每到一个地方,我就佯称上一个地方的人对我的新衣服给予了多么高的评价,而对穿这套衣服的人评价则更高。我的启发招来的往往是一片“嘘”声,这时我权当大家是嫉妒,所以总是报以甜蜜的、善良的微笑,我的神经系统因而变得格外坚强。我穿新衣的感觉就是这么好,穿衣戴帽,图的不就是这种感觉吗。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一下我以前的一个同事X君。他是比我高一届的大学同学,此君满腹经纶,文采飞扬,不过在我们单位他的学问一点也用不上。于是就义务客串起我的“托儿”。当我穿上新衣服的时候,我们两人就一前一后走到别人的办公室,我摆几个服装模特的动作,他就在边上竖起拇指大声赞美。我谦虚地说:这件衣服是多么的华丽,穿在我这样的人身上简直有点暴殓天物。他马上接茬说:你穿上这件衣服啊,简直就像阿拉伯王储。这件衣服有幸穿在你身上,可以说是得其所矣!我抻抻衣襟,说:就是贵了点……。他马上摇头晃脑地说:为了你不凡的风度,可以说是物有所值。钱是不会走错路的啊。他的反应就有这么快,这样高素质的“托儿”,上哪找去呀。

我们一唱一和的日子过得很快,我们单位也经常像过节一样的开心。后来我调深圳,原单位也改革了,他提拔当了副老总,现在每一见面,他都是一副干大事的样子,言必谈业务。

(四)

其实,我也不是天生就爱穿漂亮衣服,我实在是我们那座城市的风气的受害者。我们老家那座城市受上海的影响很大,连人的个性都有点像上海人,他们什么事情都对上海亦步亦趋,上海人有礼貌有教养没学到,但在公众场合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这一点学到了位,而且把它发展到登峰造极:大家都穿名牌衣服比阔。明明收入并不高,都要整一套名牌行头炫耀一下。

不过我老家最好玩的是女人在冬天的行头,那些靓女都喜欢在大冬天穿裙子,不过她们都不像日本女人、韩国女人或上海女人那样耐寒抗冻,穿裙子时腿上只要穿一条薄薄的丝袜,看上去性感而利索(据说上海女人是因为腿部的上半部分穿了半截厚厚的裤子,不过我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我是个道德高尚的人,绝不敢那种装作在地下拣东西偷看人家裙底风光的事)。我们老家的靓女穿裙子时,腿上要裹着厚厚的内裤,再套上丝袜。所以看上去特别不伦不类,一眼望去,她们的美腿简直就像两根剥了皮的枯树枝。更有甚者,我还见过许多在毛裤外面套上丝袜,然后穿裙子的。最近我春节回老家的时候,这种古怪的打扮没有了,靓女们已经开始像上海人一样,穿上了隐隐约约露肉的丝袜,外面裹上一件长长的大衣。在太阳底下,穿裙子的靓女们倒也风姿绰约。一到没有太阳的地方,尤其是街口当风的地方,就见她们缩颈耸肩,两条漂亮的小腿像弹簧似地支着因为穿了大衣而略显得大的身躯在地下蹦跶,频率之快像跳踢踏舞。

内裤加丝袜绝迹了,不过我却发现当地人改为穿着一套花的棉睡衣上街吃饭买菜。甚至在大中午,都看得见满街都是穿这种棉睡衣的人在闲荡着,男男女女都有。我当时吓得汗都出来了,以为不小心闯进了一个特大家庭的卧室,不经意偷看了了人家的隐私,很快就会招来一顿暴打。后来一想清楚,就明白了,穿着这样的衣服其实是一种暗示,证明他们家装修得很现代,有锃光瓦亮的实木地板,有大功率的冷热风的空调(我们老家的春节是很冷的呀),所以他们在家里一般都穿这样的衣服,悠闲地坐在真皮沙发上,把玩着名人字画、欣赏着汽车、时装或其它什么时尚杂志,如果有空就盘点一下数目惊人的股票、美元、港币之类的账目。总之是一种很小资的生活。羡慕吧。

——有着这样的暗示效应,谁又会舍得不把睡衣穿到大街上来呀。

您瞧瞧,您瞧瞧,我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对自己的着装能不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吗。

(五)

到深圳后,工作变得很忙,我再也不可能这样办“时装展”了,更重要的是在深圳干我们这行,也不可能穿得过于讲究。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发现深圳虽然是中国服装业最发达的城市,但深圳人却最不重视自己的着装。我到深圳后,见过很多有钱人——我很多同学就是有钱人,见他都穿得似乎很平常,大多是一身休闲装。在内地的时候,我知道广东人穿衣服不讲究,喜欢穿休闲装。我把这个情况归结为广东人硬件不好,也就是广东本土人长得不怎么样,穿好衣服是浪费资源。没想到深圳也是这样,深圳大多是内地来的人呀,长得都有模有样的呀。所以我到深圳第一个发现竟是着装问题。我有一个女同事有一天对我说起她到深圳若干年后第一次回家。她说她爸爸妈妈在机场一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穿得像一个打工妹。

开始我还不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若干年后我理解了。我回老家时,穿得全是很多年以前在内地时穿的最好的衣服——都是毛料的,只是样式过时了,最后竟发展到把准备扔掉或捐献给贫困或受灾地区的旧衣服全带上了。这种行为只有上海人才这么干。但我和上海人不同,我不是装穷,怕内地的朋友跟我借钱。不是的,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我只是懒,不愿洗衣服,旧衣服穿脏了顺手就扔了。结果我发现我的内地朋友个个都是衣着光鲜,就像为了迎接我刚从服装店买来的。其实他们每天都是这样打扮。而在若干年前,这种情况正好调个个,他们全都衣衫褴褛,只有我才衣冠楚楚。他们用同情的眼光打量我的那身上不了台面的衣服,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说:某人,你在深圳不至于混得这么差吧。

作为喜欢锦衣的我开始研究了很久深圳人的穿着习惯,又对比发达国家的情况,才发现原来深圳人都崇尚美国人的作派,美国的有钱人,比如比尔·盖茨,就喜欢穿休闲装。再有就是,在深圳,只有打工的人才穿得很正式,当然不可能像我在内地时那样,花血汗钱买假名牌。那,有着当老板意识的深圳白领们当然不会把自己混同于打工仔打工妹啦。不过我不怕,我本来就是打工仔吗。

有一回天气突然变冷,我找出了在内地穿的一套西装,还打了领带。一进办公室我就大声地问最靓的一个靓女: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白领了?谁知她竟说:“先富起来的农民来了。”那天,我发现很多人都像她这样友好地问候我,最后竟发展到鸡一嘴鸭一嘴的冷嘲热讽,连“衣冠禽兽”这样的词都用上了。我顿时找回了在内地的感觉,找回了自尊与骄傲,面对这些心怀鬼胎的同事,我这个严肃的人脸上再次露出了甜蜜的善良的微笑。等我把大家不平衡的心态平衡后,一个女同事突然问我:你今天干嘛穿得这么正式?我哑然。

这就叫曲高和寡,就叫寂寞呀。我变得悻悻然,穿着靓装的好心情一点也没有了。

后来,我很少穿一整套西装。

(六)

说说笑笑谈服装,其实服装也给我带来很多真正的苦涩,我也是从服装开始认识到自己对家庭所要承担的责任。

早年,父亲从军,穿了半辈子的军装,1978年转业回老家前,我们大院里的转业军官们都在置办到地方时穿的便装。不过当时我可没注意。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里原来的一个老保姆夹着个布包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男的。后来我才发现,老保姆带来的那个布包包的是一件旧呢子中山装,那个男的是一个裁缝,是到我家来改的。当时我家有一台华南牌缝纫机,那个裁缝就在我家给爸爸量好了大小尺寸,改了起来。再后来,我知道那见旧呢子中山装是给爸爸回老家到地方工作时穿的。

到了老家,看见爸爸穿着那件旧呢子衣服,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爸爸的工资并不低,他在部队上干,月薪相当于当时一个公社书记三个月的工资。但我父母家都在农村,双方都有老人,每月都要寄钱回去,而且我们三兄弟的开销也不小。所以我家当时很穷。我当时就有一个没对任何人说起的心愿,等我赚了钱,一定要给爸爸买一件新呢子衣服。我大学毕业的当年,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我用相当于我两个月的工资,给爸爸买了一件呢子大衣。爸爸一直舍不得穿,在我的印象里,他只有在全家人照相的时候才穿,所以一直到他去世,那件呢大衣还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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